星期一, 2018-08-20, 8:27 PM
Welcome Guest | RSS
Main » 2009 » 十月 » 6 » 中国诗与中国画(二) ---钱钟书
2:28 AM
中国诗与中国画(二) ---钱钟书
和西洋詩相形之下,中國舊詩大體上顯得情感有節制,說話不嘮叨,嗓門兒不提得那么高,力氣不使得那么狠,顏色不著得那么濃。在中國詩里算得“浪 漫”的,比起西洋詩來,仍然是“古典”的;在中國詩里算得坦率的,比起西洋詩來,仍然是含蓄的;我們以為詞華夠濃艷了,看慣紛紅駭綠的他們還欣賞它的素 淡;我們以為“直恁響喉嚨”了,聽慣大聲高唱的他們只覺得不失為斯文溫雅。同樣,從束縛在中國舊詩傳統里的人看來,西洋詩空靈的終嫌著痕跡,淡遠的終嫌有 火氣,簡凈的終嫌不夠惜墨如金。這彷佛國際貨幣有兌換率,甲國的一塊大洋只折合乙國的五毛。西洋人評論不很中肯是可以理解的,他們對中國舊詩,不像個中人 親切知道,而只是外人看個大概,見大同而不見小異。我們中國批評家不會那樣,我們知道中國舊詩不單純是“灰黯詩歌”,“神韻派”絕不能代表中國舊詩。
  但是 我們也還往往忽視一個事實:神韻派在舊詩傳統里公認的地位不同于南宗在舊畫傳統里公認的地位;換句話說,傳統文評否認神韻派是最標準的詩風,不象傳統畫評 承認南宗是最標準的畫風。

      恰巧南宗畫創始人王維也是神韻詩的大師,而且是南宗禪最早的一個信奉者。《王右丞集》卷二五《能禪師碑》就是頌揚南宗禪始祖惠能的,里面說: “弟子曰神會……謂余知道,以頌見托”;《神會和尚遺集·語錄第一殘卷》記載“侍御史王維在臨湍驛中問和上若為修道”的對話。在他身上,禪、詩、畫三者可 以算是一脈相貫,“詩畫是孿生姊妹”這句話用來品評他是最切不過了。蘇軾《東坡題跋》卷五《書摩詰<藍田煙雨圖>》說:“味摩詰之詩,詩中有 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鳳翔八觀·王維吳道子畫》說得更清楚:“摩詰本詩老,佩芷襲芳蓀,今觀此壁畫,亦若其詩清敦。”紀昀評點蘇詩說:“‘敦’ 字義非不通,而終有嵌押之痕”,指摘得很對;“敦”大約是深厚之“義”,可參看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一《論畫山水樹石》:“又若王右丞之重深”,但和 “清”連用(collocation),就很牽強流露出湊韻的窘態了。
  沈括《夢溪筆談》卷一七:“書畫之妙,當以神會,難可以形器求也。如彥遠畫評言,王維畫物,多不問四時,如畫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蓮花同畫一景。余 家所藏摩詰《臥雪圖》有雪中芭蕉,此難與俗人論也。”[23] 都穆《寓意編》:“王維畫伏生像,不兩膝著地用竹簡,乃箕股而坐,憑幾伸卷。蓋不拘形似,亦雪中芭蕉之類也。”神韻詩派另一位大師王士禎把王維這種畫和他 的詩融會,《池北偶談》卷一八:“世謂王右丞畫雪里芭蕉,其詩亦然。如‘九江楓樹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白’,下連用‘蘭陵鎮’、‘富春郭’、‘石頭城’諸 地名,皆遼遠不相屬。大抵古人詩畫只取興會神到。”名畫家兼詩人金農更把王維這種畫和他的禪貫通,《冬心集拾遺·雜畫題記》:“王右丞雪中芭蕉為畫苑奇 構。芭蕉乃商飆速朽之物,豈能凌冬不凋乎?右丞深于禪理,故有是畫,以喻沙門不壞之身,四時保其堅固也。余之所作,正同此意,觀者切莫認作真個耳。”金農 對“禪理”似乎不深;禪宗有一門“話頭”,和西方古修辭學所謂“不可能事物喻”(adynata,impossibilia),性質相同,例如《五燈會 元》卷一○光慶遇安章次:“古今相承,皆云:‘塵生井底,浪起山頭,結子空花,生兒石女’”,又卷一二道吾悟真章次:“三面貍奴 腳踏月,兩頭白牯手拿煙,戴冠碧兔立庭柏,脫殼烏龜飛上天。”[25] 假如雪里芭蕉含蘊什么“禪理”,那無非像井底紅塵、山頭碧浪等等也暗示“畢竟無”。
  試舉一首傳誦的詩,來說明王維的手法。《雜詩》第二首:“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趙殿成《王右丞集箋注》:“按陶 淵明詩云:‘爾從山中來,早晚發天目,我居南窗下,今生幾叢菊?’與右丞此章同一機杼,然下文綴語稍多,趣意便覺不遠。右丞只為短句,有悠揚不盡之致。” 批語不錯,只是考訂欠些。那首詩出于晚唐人偽托,并非陶潛真筆,上半首正以王維此篇為藍本;下半首:“薔薇葉已抽,秋蘭氣當馥。歸去來山中,山中酒應 熟。”
  又脫胎于李白《紫極宮感秋》:“陶令歸去來,田家酒應熟。”王維這二十個字的最好的對照是初唐王績《在京思故園見鄉人問》:“旅泊多年歲,老去不知 回。
  忽逢門前客,道發故鄉來。斂眉俱握手,破涕共銜杯。殷勤訪朋舊,屈曲問童孩。
  衰宗多弟侄,若個賞池臺?舊園今在否?新樹也應栽。柳行疏密布?茅齋寬窄裁?經移何處竹?別種幾株梅?渠當無絕水,石計總成苔。院果誰先熟?林花那后 開?羈心只欲問,為報不須猜。行當驅下澤,去剪故園萊。”這首詩很好,但和王 維的《雜詩》一比,就鮮明顯出同一題材的不同處理。王績相當于畫里的工筆,而王維相當于畫里的“大寫”。王績問得細致周詳,可以說是“每事問”;王維要言 不煩,大有“‘傷人乎?’不問馬”的派頭(《論語·八佾》又《鄉黨》)。
  王維彷佛把王績的詩痛加剪裁,削多成一,像程正揆論畫所說“用減”而不“為繁”。
  程正揆不是還說“意高則筆減,繁皺濃染,刻劃形似,生氣漓矣”嗎?我們只要把這種畫評和王士禎的詩評對看一下,就更加清楚。《香祖筆記》卷六:“余嘗 觀荊 浩論山水而悟詩家三昧,其言曰:‘遠人無目,遠水無波,遠山無皴。’又‘《新唐書》如今日許道寧輩論山水,是真畫也。《史記》如郭忠恕畫天外數峰,略具筆 墨,然而使人見而心服者,在筆墨之外也。’右王楙《野客叢書》中語,得詩文三昧,司空表圣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者也。《蠶尾集》卷七《芝廛集序》
  大 講“南宗畫”的“理”,接著說:“雖然,非獨畫也,古今風騷流別之道,固不越此。”南宗畫和神韻派詩竟是同一藝術原理在兩門不同藝術里的分別體現。順便一 提:王士禎所引荊浩的話和趙執信《談龍錄》記王士禎說詩“如云中之龍時露一鱗一爪”,不能混為一談;因為恰像“遠人無目,遠樹無枝,遠山無石,遠水無波” (荊浩《山水賦》,一作王維《山水論》),遠龍也理應無鱗無爪的。
  既然“詩家三昧”是“略具筆墨”,那么,精細刻劃風景的詩和擅長敘事、說理的詩都算不得詩家上乘了。例如謝靈運和柳宗元的風景詩都是描摹細致 的,所以元好問《論詩絕句》自注:“柳子厚,唐之謝靈運。”宋長白恰巧把謝靈運的詩比于北宋畫,《柳亭詩話》卷二八:“紀行詩前有康樂,后有宣城。譬之于 畫,康樂則堆金積粉,北宗一派也;宣城則平遠閑曠,南宗之流也。”若把元好問的話引申,柳宗元也是北宗一派。無怪王士禎《論詩絕句》里把柳宗元壓下去: “解識無聲弦指妙,柳州那得并蘇州!”“無聲弦指妙”就是“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另一說法;“蘇州”就是韋應物。神韻派又一位大師司空圖反復講:“王右 丞、韋蘇州澄淡精致,格在其中,豈妨于遒舉哉?”(《與李生論詩書》)“右丞、蘇州,趣味澄夐”(《與王駕評詩書》)。在詩里既能敘事井井又會說理娓娓的 白居易和神韻派更是話不投機。司空圖《與王駕評詩書》:“元、白力勁而氣孱,乃都市豪估耳”;翁方綱《石洲詩話》卷一:“一自司空表圣造二十四《品》,抉 盡秘妙,直以元、白為屠沽之輩。漁洋先生韙之,每戒后賢勿輕看《長慶集》。蓋漁洋教人,以妙悟為主,故其言如此。”最使神韻派為難的當然是傳統推尊為“詩 圣”的杜甫。
  神韻派在舊詩傳統里并未像南宗在舊畫傳統里那樣占有統治地位。唐代司空圖、宋代嚴羽的提倡似乎沒有顯著的影響,明末陸時雍評選《詩鏡》的宣傳, 清初王士禎通過理論兼實踐的鼓動,勉強造成了風氣。不過,這個風氣短促得可憐。不但王士禎當時已有趙執信作《談龍錄》來強烈反對,乾隆時詩人直到晚清的 “同光體”作家差不多全把它看作旁門小家的詩風。這已是文學史常識。王維當然是大詩人,他的詩和他的畫又具有同樣風格,而且他在舊畫傳統里坐著第一把交 椅,但是舊詩傳統里排起坐位來,首席是數不著他的。中唐以后,眾望所歸的最大詩人一直是杜甫。借用意大利人的說法,王維和杜甫相比,只能算“小的大詩人” (un piccolo-grande poeta)──他的并肩者韋應物可以說是“大的小詩人”() [27],托名馮贄所作《云仙雜記》是部偽書,卷一捏造《文覽》記仙童教杜甫在“豆壟”下掘得“一石,金字曰:‘詩王本在陳芳國’”,更是鬼話編出來的神 話;然而作為唐宋輿論的測驗,天賜“詩王”的封號和王禹偁《小畜集》卷九《日長簡仲咸》:“子美集開詩世界”,可以有同等價值。元稹《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 系銘》稱杜詩“兼綜古今之長”,《新唐書》卷一二六《杜甫傳贊》也發揮這個意思;《皇朝文鑒》卷七二孫何《文箴》說:“還雅歸頌,杜統其眾”;晁說之《嵩 山文集》卷一四《和陶引辯》:“曹、劉、鮑、謝、李、杜之詩,《五經》也,天下之大中正也;彭澤之詩,老氏也”;秦觀《淮海集》卷一一《韓愈論》進一步專 把杜甫比于“集大成”的孔子;朱熹《朱子語類》卷一三九以李、杜詩為學詩者的“本經”;吳喬《圍爐詩話》卷二有“杜《六經》”的稱呼;蔣士銓《忠雅堂文 集》卷一《杜詩詳注集成序》也說:“杜詩者,詩中之《四子書》也。”潘德輿《養一齋集》卷一八《作詩本經序》:“三代而下,詩足紹《三百篇》者,莫李、杜 若也。……朱子曰:‘作詩先看李杜,如士人治本經。’雖未以李、杜之詩為《經》,而已以李、杜之詩為作詩之《經》矣。竊不自量,輯李、杜詩千余篇與《三百 篇》風旨無二者,題曰《作詩本經》”;參照潘氏另一書《李杜詩話》卷二說杜甫“集大成”的話,此處李、杜齊稱就好比儒家并提“孔、孟”,一個“至圣”,一 個“亞圣”,還是以杜甫為主的。
  這樣看來,中國傳統文藝批評對詩和畫有不同的標準;評畫時賞識王世貞所謂“虛”以及相聯系的風格,而評詩時卻賞識“實”以及相聯系的風格。因 此,舊詩傳統以杜甫為正宗、為代表。神韻派當然有異議,但不敢公開抗議,而且還口不應心地附議。只有陸時雍比較坦白,他在《唐詩鏡·緒論》里對李、杜、 韓、白等大家個個非薄,只推尊王、韋兩人,甚至直說:“摩詰不宜在李、杜下。”
  王士禎就很世故了。李重華《貞一齋詩說》:“近見阮亭批抹杜集,乃知今人去 古分量,大是懸絕,有多少矮人觀傷處,乃正昌黎所謂‘不自量’也。”可見王士禎私下有個批抹本,對杜甫詩大加“謗傷” [28];然而他在《傳燈紀聞》里,卻對門弟子說杜甫律詩是“究竟歸宿處”。趙執信《談龍錄》透露了底細:“阮翁酷不喜少陵詩,特不敢顯攻之,每舉楊大年 ‘村夫子’之目以語客”;就是說王士禎不便自己出面,只稱引劉攽《中山詩話》所載楊億嘲笑杜甫的話。袁枚《隨園詩話》
  卷三也說:“李、杜、韓、白俱非阮亭 所喜,因其名太高,未便詆毀。”翁方綱《七言詩三昧舉隅》說:“漁洋先生于唐賢,獨推右丞、少伯以下諸家得三昧之旨;蓋專以沖和淡遠為主,不欲以雄鷙奧博 為宗。先生又不喜多作刻劃體物語,其于昌黎《青龍寺》前半,因微近色相而不取”;最后兩句可以移用在南宗畫上了。王士禎《池北偶談》有一條把王維、韓愈、 王安石三家詠桃花源的詩比較,判斷說:“讀摩詰詩多少自在,二公便如努力挽強,不免面赤耳熱。”他的《蠶尾集》卷一○《跋〈論畫絕句〉》,很耐尋味;《論 畫絕句》作者就是他標榜為齊名同調的宋犖,所謂:“當日朱顏兩年少,王揚州與宋黃州”(參看《四庫全書總目》卷一七三《西陂類稿》提要)。那篇《跋》說: “近世畫家專尚南宗,而置華原、營丘、洪谷、河陽諸大家,是特樂其秀潤,憚其雄奇,余未敢以為定論也。不思史中遷、固,文中韓、柳,詩中甫、愈(子美河南 鞏縣人),近日之空同、大復,不皆北宗乎?牧仲中丞論畫,最推北宋數大家,真得祭川先河之義。”一眼粗看,好像他在推尚北宗畫和杜甫詩;仔細再瞧,原來這 寥寥不上百字別有用心,以致脫枝失節,前言不對后語。既然“畫家專尚南宗”,那么不說旁人,至少“洪谷子”荊浩在南宗畫派里不但有卓越的成就,而且是理論 的奠基者(《畫說》、《筆記》),他正被“尚”,那里會被“置”呢?既有“文中韓、柳”,就該接“詩中甫、白”,才順理成章,為什么對韓愈那樣偏愛,兩 次提名,硬擠掉了李白呢?既反問“不皆北宗乎”?就該接“最推北宗”,才合邏輯,為什么悄悄地換了一個“宋”字呢?“北宋”畫和“北宗”畫涵義不同,“北 宋”畫的主流正是“南宗”畫,《蠶尾集》同卷《跋元人雜畫》里不就說么:“宋、元人畫專取氣韻,此如宋儒傳義,廢注疏而專言義理是也。”王士禎用的是畫評 的習慣名詞“南宋”、“北宋”,講的是畫家、文人的籍貫南方、北方,并不是他們的風格。所以他特標杜甫是河南人;所以蜀人李白在“北宗”里無可位置,而另 一河南人韓愈必須一身二任。李夢陽(“空同”)寄籍扶溝,何景明(“大復”)本籍信陽,又是兩個河南人。三個非河南人──馬、班、柳──是拉來湊熱鬧的, 彷佛被迫暫時成為河南的“榮譽公民”。揭穿了這些張致和花樣,無非說河南商丘籍的宋犖是貨真價實的“北宗”。發了一段議論,請出歷代名人,無非旁敲側擊、 轉彎抹角地恭維那個“牧仲中丞”是大詩人,因此更要注明杜甫和他有同鄉之誼,彼此沾光。貌似文藝評論,實質是藉文藝為題目的社交辭令。在古代文評研究中, 正像在社會生活里,我們得學會“知言”,把古人的一時興到語和他的成熟考慮的意見區別開來,尤其把他的嚴肅認真的品評和他的官樣文章、應酬套語區別開來。

詩、畫傳統里標準的分歧,有一個很好的例證。上文曾引蘇軾《王維吳道子畫》,這首詩還有一段話,就是董其昌論南宗畫時引為權威性的結論的:“吾 觀畫品中,莫如二子尊。吳生雖妙絕,猶以畫工論;摩詰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謝籠樊。吾觀二子皆神俊,又于維也斂衽無間言。”就是說,以畫品論,吳道子沒有 王維高。但是,比較起畫風和詩風來,評論家只把“畫工”吳道子和“詩王”杜甫齊稱。換句話說,畫品居次的吳道子的畫風相當于最高的詩風。而詩品居首的杜甫 的詩風只相當于次高的畫風。蘇軾自己在《書吳道子畫后》里就以杜甫詩、韓愈文、顏真卿書和吳道子畫并推為四絕。楊慎《升庵全集》卷六四又《外集》卷九四 《畫品》:“吳道玄則杜甫”;方熏《山靜居畫論》卷上:“讀老杜入峽諸詩,蒼涼幽回,便是吳生、王宰蜀中山水圖。自來題畫詩,亦惟此老使筆如畫。
  昔人謂摩 詰‘畫中有詩,詩中有畫’,方之杜陵,未免一丘一壑。”蘇軾對杜詩的推重,并不一心一意。他在《書吳道子畫后》、《王定國詩敘》、《書唐氏六家書后》反復 稱杜甫為“古今詩人之首”,那是平穩的正統見解。但在《書黃子思詩集后》里,他流露出異端情緒:“予嘗論書,以謂鍾、王之跡,蕭散簡遠,妙在筆墨之外。至 唐顏、柳始集古今筆法而盡發之,極書之變,而鍾、王之法益微。至于詩亦然。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瑋絕世之姿,凌跨百代,然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 司空圖詩文高雅,列其詩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韻,恨當時不識其妙。”他論詩到頭來也傾向神韻派,和他論畫傾向南宗,標準漸漸一致了。“蕭散簡遠,妙在 筆墨之外”,“高風絕塵”,和他稱王維畫“得之于象外”,宗旨相同。全祖望《鮚埼亭集·外編》卷二六《春鳧集序》注意到蘇軾對李、杜的不滿,接著說:“自 唐以還,昌黎、東野、玉川、浪仙、昌谷以暨宋之東坡、山谷、誠齋、東夫、放翁,其造詣深淺、成家大小不一,要皆李、杜之別子也。”──可見在舊詩傳統里, 王維是沒有多少勢力的。對一個和自己風格絕不相同乃至相反的作家,欣賞而不非難,企羨而不排斥,像蘇軾向往于司空圖,文學史上不乏這類異常的事。例如陸游 之于梅堯臣,或歌德之于斯賓諾沙 [29],波德萊亞之于雨果、巴爾扎克[30] 。歌德和柯爾立治都注意到這個現象 [31],美學家還特地為它制定一條規律,叫做“嗜好矛盾律”(The Law of the Antinomy of Taste)。不過,那只是給了一個新鮮名稱,并未予以真正解釋。在莫里哀的有名笑劇里,有人請教為什么鴉片使人睡覺,醫生回答說:“因為它具有一種催眠 促睡力” (une vertu dormitive)。說蘇軾愛好司空圖或陸游愛好梅堯臣是由于“嗜好矛盾律”,就彷佛說鴉片使人睡覺是由于“催眠促睡力”,都只是裝模作樣,沒
  有作出任 何解釋。
  總結地說,據中國文藝批評史看來,用杜甫的詩風來作畫,只能達到品位低于王維的吳道子,而用吳道子的畫風來作詩,就能達到品位高于王維的杜甫。 中國舊詩和舊畫有標準上的分歧。這個分歧是批評史里的事實,首先需要承認,其次還等待著解釋──真正的、不是裝模作樣的解釋。
  注釋:
  列許登堡(G.C.Lichtenberg)《雋語集》(Aphorismen),萊茨曼(A.Leithzmann)編,第3冊134頁;圣佩韋 (Sainte Beuve),《我的毒素》
  (Mes Poisons),季洛(V.Giraud)編,197頁。
  克羅采:(B.Croce)《美學》(Estetica),第10版495頁。
  參看《林紓的翻譯》。
  梅依(G.May)《小說在十八世紀的困境》(),18-9頁,33頁。
  艾爾德曼(K.O.Erdmann)《文字的意義》(Die Bedeutung des Wortes),第3版66-9頁(ein Kapitel Scholastik)。
  艾德門茨(J.M.Edmonds)《希臘抒情詩》(Lyra Graeca),羅勃(Loeb)《古典叢書》本第2冊258頁。參看哈格斯達勒姆(Jean H.Hagstrum)《姊妹藝術》10又58頁。
  西塞羅(Cicero)《修辭學》(Rhetorica ad Herennium)第4卷第28章,羅勃本326頁。
  達文齊《畫論》(Trattato della Pittura)第16章,米蘭奈西(G.Milanesi)編本12頁。
  萊辛《拉奧孔》(Laokoon)《前言》(Vorrede),李拉(P.Rilla)編《全集》第5冊10頁。
  霍拉斯(Horace)《論詩代簡》(Ars poetica)361行,參看《姊妹藝術》
  ,37,59-61頁等。
  《拉奧孔》第8章,82頁。
  可參看羅西(A.Russi)《總體藝術和分門藝術》(L’Arte e le Arti)13-頁;斯巴夏脫(F.E.Sparshott)《美學的結構》(The Structure of Aesthetics)頁。
  沃爾則爾(O.Walzel《各門藝術的相互闡發》()95頁。
  據文廷式《純常子枝語》卷9、卷27所引道士著作,宋以后道家也分“南北宗”;區分的原則是否與此相近,沒有去考究。
  《純理性批判》(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艾爾德曼(B.Erdmann)校本,格魯依德(W.de Gruyter)版500頁,參看495頁。
  斯屈來欠(Lytton Strachey)《-部詩選》(An Anthology),見他的論文集《人物與評論》(Characters and Commentaries)153頁。
  麥卡錫(Desmond Mac Carthy)《中國的理想》(The Chinese Ideal),見他的論文集《經驗》(Experience)73頁。
  屈力韋林(R.C.Trevelyan)《意外收獲》(Windfalls)115-9頁。
  敏斯德保(O.Munsterberg)《中國藝術史》(Chinesische Kunstgeschichte)第1冊222頁。
  韋爾蘭《詩法》(Art poetique),梅賽因(Albert Messein)版《全集》
  第8冊295頁。
  蓋茨(G.S.Gates)《近代的貓》(The Modern Cat)116頁。
  摩爾克爾(Gottfried F.Merkel〕輯論文集《浪漫主義與翻譯藝術》(頁;參看吉爾曼(Margaret Gilman)《法國人論詩》(The Idea of Poetry in France)163頁。
  今本《歷代名畫記》里沒有“王維畫物”一節;雪蕉事在宋代流傳極廣,像惠洪《冷齋夜話》、朱翌《猗覺寮 雜記》、馬永卿《懶真子》等筆記里都講到,惠洪《與客論東坡》七律、陳與義《題清白堂》七絕之三、樓鑰《慧林畫寒林七賢》五古、楊萬里《寄題張商弼葵堂》 七絕之一等詩篇里都用作典故。
  參看普來明格(A.Preminger)主編《詩學百科全書》()5頁。
  詳見《管錐編·楚辭》卷論《九歌·湘君》。
  詳見《管錐編·太平廣記》卷論卷213《張萱》。
  比尼 (Walter Binni) 編《對意大利古典作家歷代評論提要》
  第2冊629頁。
  韓愈《調張籍》:“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即李氏所指。
  許德利希(F.Strich)《藝術與生活》(Kunst und Leben)90又93頁,參看頁論華爾夫林比工(G.Picon)《閱讀的效用》(L'Usage de la Lecture)188-9頁。
  辛尼奧(G.F.Senior)與卜克(C.V.Bock)編注《批評家歌德》
  頁;阿許(T.Ashe)編柯爾立治《語錄及其它》
  頁。
  凱恩茨(F.Kainz)《美學這門科學》(Aesthetis the Science),許惠勒英譯本203-4頁。
  原載《舊文四篇》, 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9月第一版
Views: 693 | Added by: laodie | Tags: 中国诗, 艺术理论, 钱钟书, 中国画 | Rating: 0.0/0
Total comments: 1
1  
Hello!
Nam malesuada orci et quam suscipit et congue auctor turpis at suscipit. eget mattis tortor sociosqu ad litora torquent.

Name *:
Email *:
Cod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