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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老人自述(一)

一、出生时的家庭状况(一八六三)


  穷人家孩子,能够长大成人,在社会上出头的,真是难若登天。我是穷窝子里生长大的,到老总算有了一点微名。回想这一生经历,千言万语,百感交集,从哪里说起呢?先说说我出生时的家庭状况吧!

齐白石  我们家,穷得很哪!我出生在清朝同治二年(癸亥一八六三)十一月二十二日,我生肖是属猪的。那时,我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都在堂,我是我祖父 母的长孙,我父母的长子,我出生后,我们家就五口人了。家里有几间破屋,住倒不用发愁,只是不宽敞罢了。此外只有水田一亩,在大门外晒谷场旁边,叫做「麻 子坵」。这一亩田,比别家的一亩要大得多,好年成可以打上五石六石的稻谷,收益真不算少,不过五口人吃这么一点粮食,怎么能够管饱呢?我的祖父同我父亲, 只好去找零工活做。我们家乡的零工,是管饭的,做零工活的人吃了主人的饭,一天纔挣二十来个制钱的工资。别看这二十来个制钱为数少,还不是容易挣到手的 哩!第一、零工活不是天天有得做。第二、能做零工活的人又挺多。第三、有的人抢着做,情愿减少工资去竞争。第四、凡是出钱雇人做零工活的,都是刻薄鬼,不 是好相处的。为了这几种原因,做零工活也就是「一天打鱼,三天晒网」,混不饱一家的肚子。没有法子,只好上山去打点柴,卖几个钱,贴补家用。就这样,一家 子对付着活下去了。
我是湖南省湘潭县人。听我祖父说,早先我们祖宗,是从江苏省砀山县搬到湘潭来的,这大概是明朝永乐年间的事。刚搬到湘潭,住在 什么地方,可不知道了。只知在清朝乾隆年间,我的高祖添镒公,从晓霞峯的百步营搬到杏子坞的星斗塘,我就是在星斗塘出生的。杏子坞,乡里人叫它杏子树,又 名殿子树。星斗塘是早年有块陨星,掉在塘内,所以得了此名,在杏子坞的东头,紫云山的山脚下。紫云山在湘潭县城的南面,离城有一百来里地,风景好得很。离 我们家不到十里,有个地方叫烟一岭,我们的家祠在那里,逢年过节,我们姓齐的人,那去上供祭拜,我在家乡时候,是常常去的。
我高祖以上的事情,祖 父在世时,对我说过一些,那时我年纪还小,又因出为时间隔得太久,我现在已记不得了,只知我高祖一辈的坟地,是在星斗塘。现在我要说的,就从我曾祖一辈说 起吧!我曾祖潢命公,排行第三,人称命三爷。我的祖宗,一直到我曾祖命三爷,都是务农为业的庄稼汉。在那个年月,穷人是没有出头日子的,庄稼汉世世代代是 个庄稼汉,穷也就一直穷下去啦!曾祖母的姓,我不该把她忘了。十多年前,我回到过家乡,问了几个同族的人,他们比我长的人,已没有了,存着的,辈份年纪都 比我小,他们都说,出生的晚,谁都答不上来。像我这样老而胡涂的人,真够岂有此理的了。
我祖父万秉公,号宋交,大排行是第十,人称齐十爷。他是一 个性情刚直的人,心里有了点不平之气,就要发泄出来,所以人家都说他是直性子,走阳面的好汉。他经历了太平天国的兴亡盛衰,晚年看着湘勇(卽「湘军」)抢 了南京的天王府,发财回家,置地买屋,美的了不得。这些杀人的刽子手们,自以为有过汗马功劳,都有戴上红蓝顶子的资格(清制:一二品官戴红顶子,三四品官 戴蓝顶子。),他们都说:「跟着曾中堂(指曾国藩)打过长毛」,自鸣得意。在家乡好像京城里的黄带子一样(清朝皇帝的本家,近支的名曰宗室,腰间系一黄 带,俗称黄带子;远房的名曰觉罗,腰间系一红带,俗称红带子。黄带子犯了法,不判死罪,最重的罪名,发交宗人府圈禁,所以他们胡作非为,人均畏而避之。) 要比普通老百姓高出一头,什么事都得他们占便宜,老百姓要吃一些亏。那时候的官,没有一个不和他们一鼻孔出气的,老百姓得罪了他们,苦头就吃得大了。不论 官了私休,他们总是从没理中找出理来,任凭你生着多少张嘴,也搞不过他们的强辞夺理来。甚至在风平浪静,各不相扰的时候,他们看见谁家老百姓光景过得去, 也想没事找事,弄些油水。我祖父是个穷光蛋,他们打主意,倒还打不到他的头上去,但他看不惯他们欺压良民,无恶不作,心里总是不服气,忿忿的对人说:「长 毛并不坏,人都说不好,短毛真厉害,人倒恭维他,天下事还有真是非吗?」他就是这样不怕强暴,肯说实话的。他是嘉庆十三年(戊辰?一八○八)十一月二十二 日生的,和我的生日是同一天,他常说:「孙儿和我同一天生日,将来长大了,一定忘不了我的。」他活了六十七岁,殁于同治十三年(甲戍?一八七四)的端阳 节,那时我十二岁。我祖母姓马,因为祖父人称齐十爷,人就称她为齐十娘。她是温顺和平、能耐劳苦的人,我小时候,她常常戴着十八圈的大草帽,背了我,到田 里去干活。她十岁就没了母亲,跟着她父亲传虎公长大的,娘家的光景,跟我们差不多。道光十一年(辛卯?一八三一)嫁给我祖父,遇到祖父生了气,总是好好的 去劝解,人家都称赞她贤惠。她比我祖父小五岁,是嘉庆十八年(癸酉?一八一三)十二月二十三日生的,活了八十九岁,殁于光绪二十七年(辛丑?一九一○)十 二月十九日,那时我三十九岁。祖父祖母只生了我父亲一人,有了我这个长孙,疼爱得同宝贝似的,我想起了小时候他们对我的情景,总想到他们坟上去痛哭一场!
我 父亲贯政公,号以德,性情可不同我祖父啦!他是一个很怕事,肯吃亏的老实人,人家看他像是「窝囊废」(北京俗语,意谓无用的人),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做 「德螺头」。他逢到有冤没处伸的时候,常把眼泪往肚子里咽,真是懦弱到了极点了。我母亲的脾气却正相反,她是一个既能干又刚强的人,只要自己有理,总要把 理讲讲明白的。她待人却非常讲究礼貌,又能勤俭持家,所以不但人缘不错,外头的名声也挺好。我父亲要没有一位像我母亲这样的人帮助他,不知被人欺侮到什么 程度了。我父亲是道光十九年(己亥?一八三九)十二月二十八日生的,殁于民国十五年(丙寅?一九二六)七月初五日,活了八十八岁。我母亲比他小了六岁,是 道光二十五年(乙已?一八四五)九月初八日生的,殁于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日,活了八十二岁。我一年之内,连遭父母两丧,又因家乡兵乱,没有法子回去,说起 了好像刀刺在心一样!
提起我的母亲,话可长啦!我母亲姓周,娘家住在周家湾,离我们星斗塘不太远。外祖父叫周雨若,是个教蒙馆的村夫子,家境也是 很寒苦的。咸丰十一年(辛酉?一八六一)我母亲十七岁那年,跟我父亲结了婚。嫁过来的头一天,我们湘潭乡间的风俗,婆婆要看看儿媳妇的妆奁的,名目叫做 「检箱」。因为母亲的娘家穷,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自己觉得有些寒酸。我祖母也是个穷出身而能撑起硬骨头的人,对她说:「好女不着嫁时衣,家道兴旺,全靠 自己,不是靠娘家陪嫁东西来过日子的。」我母亲听了很激动,嫁后三天,就下厨房做饭,粗细活儿,都干起来了。她待公公婆婆,是很讲规矩的,有了东西,总是 先敬翁姑,次及丈夫,最后纔轮到自己。我们家乡,做饭是烧稻草的,我母亲看稻草上面,常有没打干净,剩下来的谷粒,觉得烧掉可惜,用捣衣的椎,一椎一椎的 椎了下来。一天可以得谷一合,一月三升,一年就三斗六升了,积了差不多的数目,就拿去换棉花。又在我们家里的空地上,种了些麻,有了绵花和麻,我母亲就春 天纺棉,夏天织麻。我们家里,自从母亲进门,老老小小穿用的衣服,都是用我母亲自织的布做成的,不必再到外边去买布。我母亲织成了布,染好了颜色,缝制成 衣服,总也是翁姑在先,丈夫在次,自己在后。嫁后不两年工夫,衣服和布,足足的满了一箱。我祖父祖母是过惯穷日子的,看见了这么多的东西,喜出望外,高兴 的了不得,说:「儿媳妇的一双手,真是了不起。」她还养了不少的鸡鸭,也养过几口猪,鸡鸭下蛋,猪养大了,卖出去,一年也能挣些个零用钱,贴补家用的不 足。我母亲就是这样克勤克俭的过日子,因此家境虽然穷得很,日子倒过得挺和美。
我出生的那年,我祖父五十六岁,祖母五十一岁,父亲二十五岁,母亲 十九岁。我出生以后,身体很弱,时常闹病,乡间的大夫,说是不能动荤腥油腻,这样不能吃,那样不能吃,能吃的东西,就很少的了。吃奶的孩子,怎能够自己去 吃东西呢?吃的全是母亲的奶,大夫这么一说,就得由我母亲忌口了。可怜她爱子心切,听了大夫的话,不问可靠不可靠,凡是荤腥油腻的东西,一律忌食,恐怕从 奶汁里过渡,对我不利。逢年过节,家里多少要买些鱼肉,打打牙祭,我母亲总是看着别人去吃,自己是一点也不沾唇的,忌口真是忌的干干净净。可恨我长大了, 作客在外的时候居多,没有能够常依膝下,时奉甘旨,真可以说:罔极之恩,百身莫赎。
依我们齐家宗派的排法,我这一辈,排起来应该是个「纯」字,所 以我派名纯芝,祖父祖母和父亲母亲,都叫我阿芝,后来做了木工,主顾们都叫我芝木匠,有的客气些叫我芝师傅。我的号、本叫渭清,祖父给我取的号,叫做兰 亭。齐璜的「璜」字,是我的老师给我取的名字。老师又给我取了一个濒生的号。齐白石的「白石」二字,是我后来常用的号,这是根据白石山人而来的。离我们家 不到一里地,有个驿站,名叫白石铺,我的老师给我取了一个白石山人的别号,人家叫起我来,却把山人两字略去,光叫我齐白石,我就自己也叫齐白石了。其它还 有木居士、木人、老人、老木一,这都是说明我是木工出身,所谓不忘本而已。杏子坞老民、星塘老屋后人、湘上老农,是纪念我老家所在的地方。齐大,是戏用 「齐大非耦」的成语,而我在本支,恰又排行居首。寄园、寄萍、老萍、萍翁、寄萍堂主人、寄幻仙奴,是因为我频年旅寄,同萍飘似的,所以取此自慨。当初取此 「萍」字做别号,是从濒生的「濒」字想起的。借山吟馆主者、借山翁,是表示我随遇而安的意思。三百石印富翁,是我收藏了许多石章的自嘲。这一大堆别号,都 是我作画或刻印时所用的笔名。我在中年以后,人家只知我名叫齐璜,号叫白石,连外国人都这样称呼,别的名号,倒并不十分被人注意,尤其齐纯芝这个名字,除 了家乡上岁数的老一辈亲友,也许提起了还记得是我,别的人却很少知道的了。
二、从识字到上学(一八 ——一八七○)

  同治三年(甲子一八 ),我两岁。四年(乙丑一八六五)我三岁。这两年,正是我多病的时候,我祖母和我母亲,时常急的昏头晕脑,满处去请大夫。吃药没有钱,好在乡里人都有点认 识,就到药铺子里去说好话,求人情,赊了来吃。我们家乡,迷信的风气是浓厚的,到处有神庙,烧香磕头,好像是理所当然。我的祖母和我母亲,为了我,几乎三 天两朝,到庙里去叩祷,希望我的病早早能治好。可怜她俩婆媳二人,常常把头磕得冬冬地响,额角红肿突起,像个大柿子似的,回到家来,算是尽了一桩心愿。她 俩心里着了急,也就顾不得额角疼痛了。我们乡里,还有一种巫师,嘴里胡言乱语,心里诈欺吓骗,表面上是看香头治病,骨子里是用神鬼来吓唬人。我祖母和我母 亲,在急得没有主意的时候,也常常把他们请到家来,给我治病。经过请大夫吃药,烧香求神,请巫师变把戏,冤枉钱化了真不算少,我的痛,还是好好坏坏的拖了 不少日子。后来我慢慢的长大了,能走路说话了,不知怎的,病却渐渐地好了起来,这就乐煞了我祖母和我母亲了。母亲听了大夫的话,怕我的病重发,不吃荤腥油 腻,就忌口忌得干干净净。祖母下地干活,又怕我呆在家里,闷的难受,把我背在她背上,形影不离的来回打转。她俩常说:「自己身体委屈点,劳累点,都不要 紧,只要心里的疙瘩解消了,不担忧,那纔是好的哩!」为了我这场病,简直的把她俩闹得怕极了。
同治五年(丙寅一八六六),我四岁了。到了冬天,我 的痛居然完全好了。这两年我闹的痛、有的说是犯了什么煞,有的说是得罪了什么神,有的说是胎里热着了外感,有的说是吃东西不合式,把肚子吃坏了,有的说是 吹了山上的怪风,有的说是出门碰到了邪气,奇奇怪怪的说了好多名目,那一样名目都没有说出个道理来。所以我那时究竟闹的是什么病,我至今都没有弄清楚,这 就难怪我祖母和我母亲,当时听了这些怪话,要胸无主宰,心乱如麻了。然而我到了四岁,病确是好了,这不但我祖母和我母亲,好像心上搬掉了一块石头,就连我 祖父和我父亲,也各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都觉着轻松得多了。我祖父有了闲工夫,常常抱了我,逗着我玩。他老人家冬天唯一的好衣服,是一件皮板挺硬、毛又掉 了一半的黑山羊皮袄,他一辈子的积蓄,也许就是这件皮袄了。他怕我冷,就把皮袄的大襟敞开,把我裹在他胸前。有时我睡着了,他把皮袄紧紧围住,他常说:抱 了孩子在怀里暖睡,是他生平第一乐事。他那年已五十九岁了,隆冬三九的天气,确也有些怕冷,常常拣拾些松枝在炉子里烧火取暖。他抱着我,蹲在炉边烤火,拿 着通炉子的铁钳子,在松柴灰堆上,比划着写了个「芝」字,教我认识,说:「这是你阿芝的芝字,你记准了笔画,别把它忘了!」实在说起来,我祖父认得的字, 至多也不过三百来个,也许里头还有几个是半认得半不认得的。但是这个「芝」字,确是他很有把握认得的,而且写出来也不会写错的。这个「芝」字,是我开始识 字的头一个。从此以后,我祖父每隔两三天,教我识一个字,识了一个,天天教我温习。他常对我说:「识字要记住,还要懂得这个字的意义,用起来会用得恰当, 这纔算识得这个字了。假使贪多务博,识了转身就忘,意义也不明白这是骗骗自己,跟没有识一样,怎能算是识字呢?」我小时候,资质还不算太笨,祖父教的字, 认一个,识一个,识了以后,也不曾忘记。祖父见我肯用心,称赞我有出息,我祖母和我母亲听到了,也是挺喜欢的。
同治六年(丁卯一八六七),我五 岁。七年(戊辰一八六八),我六岁。八年(己已一八六九),我七岁。这三年,仍由我祖父教我识字。有时我自己拿着根松树枝,在地上比划着写起字来,居然也 像个样子。有时又画个人脸儿,圆圆的眼珠,胖胖的脸盘,很像隔壁的胖小子,加上了胡子,又像那个开小铺的掌柜了。我五岁那年,我的二弟出生了,取名纯松, 号叫效林。我六岁那年,黄茅堆子到了一个新上任的巡检(略似区长),不知为什么事,来到了白石铺。黄茅堆子原名黄茅岭,也是个驿站,比白石铺的驿站大得 多,离我们家不算太远,白石铺更离得近了。巡检原是知县属下的小官儿,论它的品级,刚刚够得上戴个顶子。这类官,流品最杂,不论张三李四,阿猫阿狗,化上 几百两银子,买到了手,居然走马上任,做起「老爷」来了。芝麻菉豆般的起码官儿,又是化钱捐来的,算得了什么东西呢?可是「天高皇帝远」,在外省也能端起 了官架子,为所欲为的作威作虐。别看大官儿势力大,作恶多,外表倒是有个谱儿,坏就坏在它的骨子里。惟独这些鸡零狗碎的玩艺儿,顶不是好惹的,它虽没有权 力杀人,却有权力打人的屁股,因此,它在乡里,很能吓唬人一下。那年黄茅驿的巡检,也许新上任的缘故,排齐了旗锣伞扇,红黑帽拖着竹板,嚒喝着开道,坐了 轿子,耀武扬威的在白石铺一带打圈转。乡里人向来很少见过官面的,听说官来了,拖男带女的去看热闹。隔壁的三大娘,来叫我一块走,母亲问我:「去不去?」 我回说:「不去!」母亲对三大娘说:「你瞧,这孩子挺别扭,不肯去,你就自己走吧!」我以为母亲说我别扭、一定是很不高兴了。谁知隔壁三大娘走后,却笑对 我说:「好孩子,有志气!黄茅堆子哪曾来过好样的官,去看他作甚!我们凭着一双手吃饭,官不官有什么了不起!」我一辈子不喜欢跟官场接近,母亲的话,我是 永远记得的。
我从四岁的冬天起,跟我祖父识字。到了七岁那年,祖父认为他自己识得的字,已经全部教完了,再有别的字,他老人家自己也不认得,没法 再往下教。的确,我祖父肚子里的学问,已抖得光光净净的了,只好翻来覆去地教我温习已识的字。这三百来个字,我实在都识得滚瓜烂熟的了,连每个字的意义, 都能讲解得清清楚楚。那年腊月初旬,祖父说:「提前放了年学吧!」一面夸奖我识的字,已和他一般多,一面那唉声叹气,好像有甚么心事似的。我母亲是个聪明 伶俐的人,知道公公的叹气,是为了没有力量供给孙子上学读书的缘故,就对我祖父说:「儿媳今年椎草椎下来的稻谷,积了四斗,存在隔岭的一个银匠家里,原先 打算再积多一些,跟他换副银钗戴的。现在可以把四斗稻谷的钱取回来,买些纸笔书本,预备阿芝上学。阿爷明年要在枫林亭坐个蒙馆,阿芝跟外公读书,束修是一 定免了的。我想,阿芝朝去夜回,这点钱虽不多,也许够他读一年的书。让他多识几个眼门前的字,会记记帐,写写字条儿,有了这么一点挂数书的书底子,将来扶 犁掌耙,也就算个好的掌作了。」我祖父听了很乐意,就决定我明年去上学了。
同治九年(庚午一八七○),我八岁。外祖父周雨若公,果然在飘林亭附近 的王爷殿,设了一所蒙馆。枫林亭在白石铺的北边山上,离我们家有三里来地。过了正月十五灯节,母亲给我缝了一件蓝布新大褂,包在黑市旧棉袄外面,衣冠楚楚 的,由我祖父领着,到了外祖父的蒙馆。照例先在孔夫子的神牌那里,磕了几个头,再向外祖父面前拜了三拜,说是先拜至圣先师,再拜受业老师,经过这样的隆重 大礼,将来纔能当上相公。我从那天起,就正式的读起书来,外祖父给我发蒙,当然不收我束修。每天清早,祖父送我去上学,傍晚又接我回家。别看这三里来地的 路程,不算太远,走的却尽是些黄泥路,平常日子并不觉得什么,逢到雨季,可难走得很哪!黄泥是挺滑的,满地是泥泞,一不小心,就得跌倒下去。祖父总是右手 撑着雨伞,左手提着饭箩,一步一拐,仔细地看准了脚步,扶着我走。有时泥塘深了,就把我背了起来,手里还拿着东西,低了头直往前走,往往一走就走了不少的 路,累的他气都喘不过来。他老人家已是六十开外的人,真是难为他的。我上学之后,外祖父教我先读了一本「四言杂字」,随后又读了「三字经」、「百家姓」, 我在家里。本已识得三百来个字了,读起这些书来,一点不觉得费力,就读得烂熟了。在许多同学中间,我算是读得最好的一个。外祖父挺喜欢我,常对我祖父说: 「这孩子,真不错!」祖父也翘起了花白胡子,张开着嘴,笑嘻嘻的乐了。外祖父又教我读「千家诗」,我一上口,就觉得读起来很顺溜,音调也挺好听,越读越起 劲。我们家乡,把只读不写、也不讲解的书,叫做「白口子」书。我在家里识字的时候,知道一些字的意义,进了蒙馆,虽说读的都是白口子书,我用一知半解的见 识,琢磨了书里头的意思,大致可以懂得一半。尤其是千家诗,因为读着顺口,就津津有味的咀嚼起来,有几首我认为最好的诗,更是常在嘴里哼着,简直的成了个 小诗迷了。后来我到了二十多岁时候,读「唐诗三百首」,一读就熟,自己学做几句诗,也一学就会,都是小时候读千家诗打好的根基。
那时,读书是拿着 书本,拚命的死读,读熟了要背书,背的时候,要顺流而出,嘴里不许打嗗嘟。读书之外,写字也算一门功课。外祖父教我写的,是那时通行的描红纸,纸上用木板 印好了红色的字,写时依着它的笔姿,一竖一画的描着去写,这是我拿毛笔蘸墨写字的第一次,比用松树枝在地面上划着,有意思得多了。为了我写字,祖父把他珍 藏的一块断墨,一方裂了缝的砚台,郑重地给了我。这是他唯一的「文房四宝」中的两件宝贝,原是预备他目己记帐所用,平日轻易不往外露的。他「文房四宝」的 另一宝——毛笔,因为笔头上的毛,快掉光了,所以给我买了一枝新笔。描红纸家里没有旧存的,也是买了新的。我的书包里,笔墨纸砚,样样齐全,这们子的高 兴,可不用提哪!有了这整套的工具,手边真觉方便。写字原是应做的功课,无须回避,天天在描红纸上,描呀,描呀,描个没完,有时描得也有些腻烦了,私下我 就画起画来。
恰巧,住在我隔壁的同学,他婶娘生了个孩子。我们家乡的风俗,新产妇家的房门上,照例挂一幅雷公神像,据说是镇压妖魔鬼怪用的。这种 神像,画得笔意很粗糙,是乡里的画匠,用朱笔在黄表纸上画的。我在五岁时,母亲生我二弟,我家房门上也挂过这种画,是早已见过的,觉得很好玩。这一次在邻 居家又见到了,越看越有趣,很想摹仿着画它几张。我跟同学商量好,放了晚学,取出我的笔墨砚台,对着他们家的房门,在写字本的描红纸上,画了起来。可是画 了半天,画得总不太好。雷公的嘴脸,怪模怪样,谁都不知雷公究竟在哪儿,他长的究竟是怎样的相貌,我只依着神像上面的尖嘴薄腮,画来画去,画成了一只鹦鹉 似的怪鸟脸了。自己看着,也不满意,改又改不合式。雷公像挂得挺高,取不下来,我想了一个方法,搬了一只高脚木凳,蹬了上去。只因描红纸质地太厚,在同学 那边找到了一张包过东西的薄竹纸,覆在画像上面,用笔勾影了出来。画好了一看,这回画得真不错,和原像简直是一般无二,同学叫我另画一张给他,我也照画 了。从此我对于画画,感觉着莫大的兴趣。
同学到蒙馆里一宣传,别的同学也都来请我画了。我就常常撕了写字本,裁开了,半张纸半张纸的画,最先画的 是星斗塘常见到的一位钓鱼老头,画了多少遍,把他面貌身形,都画得很像。接着又画了花卉、草木、飞禽、走兽、虫鱼等等,凡是眼睛里看见过的东西,都把它们 画了出来。尤其是牛、马、猪、羊、鸡、鸭、鱼、虾、螃蟹、青蛙、麻雀、喜鹊、蝴蝶、蜻蜓这一类眼前常见的东西,我最爱画,画得也就最多。雷公像那一类从来 没人见过真的,我觉得有点靠不住。那年,我母亲生了我三弟,取名纯藻,号叫晓林,我家房门上,又挂了雷公神像,我就不再去画了。我专给同学们画眼门前的东 西,越画越多,写字本的描红纸,却越撕越少。往往刚换上新的一本。不到几天,又撕完了。外祖父是熟读朱柏庐「治家格言」的,嘴里常念着:「一粥一饭,当思 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他看我写字本用得这么多,留心考查,把我画画的事情,查了出来,大不谓然,以为小孩子东涂西抹,是闹着玩的,白费了 纸,把写字的正事,却耽误了。屡次呵斥我:「只顾着玩的,不干正事,你看看!描红纸白费了多少?」蒙馆的学生,都是怕老师的,老师的法宝,是戒尺,常常晃 动着;吓唬人,真要把他弄急了,也会用戒尺来打人手心的。我平日倒不十分淘气,没有挨过戒尺,只是为了撕写字本,好几次惹得外祖父生了气。幸而他向来是疼 我的、我读书又比较用功,他光是嘴里嚷嚷要打,戒尺始终没曾落到我手心上。我的画瘾,已是很深,戒掉是办不到的,只有满处去找包皮纸一类的,偷偷地画,却 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尽量去撕写字本了。
到秋天,我正读着「论语」,田里的稻子,快要收割了,乡问的蒙馆和「子曰店」都得放「扮禾学」,这是照例的 规矩。我小时候身体不健壮,恰巧又病了几天。那年的年景。不十分好,田里的收成很歉薄。我们家,平常过日子,本已是穷对付,一遇到田里收不多,日子就更不 好过,在青黄不接的时候,穷得连粮食都没得吃了,我母亲从早到晚的发愁。等我病好了,母亲对我说:「年头儿这么紧,糊住了嘴再说吧!」家里人手不够用,我 留在家,帮着做点事,读了不到一年的书,就此停止了。田里有点芋头,母亲教我去拔,拿回家,用牛粪煨着吃。后来我每逢画着芋头,总会想起当年的情景,曾经 题过一首诗:「一坵香芋暮秋凉,当得贫家谷一仓,到老莫嫌风味薄,自煨牛粪火炉香。」芋头吃完了,又去掘野菜吃,后来我题画菜诗,也有两句说︰「充肚者胜 半年粮,得志者勿忘其香。」穷人家的苦滋味,只有穷人自己明白,不是豪门贵族能知道的.
三、从砍柴牧牛到学做木匠(一八七一—一八七七)

  同治十年(辛未一八七一),我九岁。十一年(壬申一八七二)我十岁。十二年(癸酉一八七三),我十一岁。这三年,我在家,帮着挑水,种菜,扫地,打杂,闲 着就带着我两个兄弟。最主要的是上山砍柴,砍了柴,自己家里有得烧了,这可以卖了钱,补助家用。我那时,不是一个光会吃饭不会做事的闲汉了,但最喜欢做 的,却是砍柴。邻居的孩子们,和我岁数差不多的,一起去上山的有的是,我们就成了很好的朋友。上了山,砍满了一担柴,我们在休息时候,常常集合三个人,做 「打柴叉」的玩儿。打柴叉是用砍得的柴,每人取出一捆,一头着地,一头靠在一起,这就算是「叉」了。用柴爬远远的轮流掷过去,谁能掷倒了叉,就赢得别人的 一捆柴。掷不倒的算是输,也就输掉自己的一捆柴。三人都掷倒了,或是都没曾掷倒,那是没有输赢。两人掷倒,就平分输的那一捆,每人赢到半捆。最好当然是独 自一人赢了,可以得到两捆柴。因为三捆柴并在一起,柴爬又不是很重的,掷倒那个柴叉,并不太容易,一捆柴的输赢,总要玩上好大半天。这是穷孩子们不用化钱 的娱乐,我小时候也挺高兴玩的。后来我作客在外,有一年回到家乡,路过山上,看见一群砍柴的孩子,里头有几个相识的邻居,他们的上辈,早年和我一起砍过 柴,玩过打柴叉的,我禁不住感伤起来,做了三首诗,末一首道:「来时歧路遍天涯,独到星塘认是家,我亦君年无累及,群儿欢跳打柴叉。」这诗我收在白石诗草 卷一里头,诗后我又注道:「余生长于星塘老屋,儿时架柴为叉,相离数伍,以柴爬掷击之,叉倒者为赢,可得薪。」大概小时候做的事情,到老总是会回忆的。
我 在家里帮着做事,又要上山砍柴,一天到晚,也帮忙的。偶或有了闲工夫,我总忘不了读书,把外祖父教过我的几本书,从头至尾,重复的温习。描红纸写完了,祖 父给我买了几本黄表纸钉成的写字本子,又买了一本木版印的大楷字帖,教我临摹,我每天总要写上一页半页。只是画画。仍是背着人的,写字本上的纸,不敢去撕 了,找到了一本祖父记帐的旧帐簿,把账簿拆开,页数倒是挺多,足够我画一气的,就这样,一晃,两年多过去了。我十一岁那年,家里因为粮食不够吃,租了人家 十几亩田,种上了,人力不够,祖父出的主意,养了一头牛。祖父叫我每天上山,一边牧牛,一边砍柴,顺便检点粪,还要带着我二弟纯松一块儿去,由我照看,免 得他在家碍手碍脚耽误母亲做事。祖母担忧我身体不太好,听了算命瞎子的话,说:「水星照命,孩子多灾,防防水星,就能逢凶化吉。」买了一个小铜铃,用红头 绳系在我脖子上,对我说:「阿芝!带着二弟上山去,好好儿的牧牛砍柴,到晚晌,我在门口等着,听到铃声由远而近,知道你们回来了,煮好了饭,跟你们一块儿 吃。」我母亲又取来一块小铜牌,牌上刻着「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和铜铃系在一起,说:「有了这块牌,山上的豺狼虎豹,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的。」可惜这 个铜铃和这块铜牌,在民国初年,家乡兵乱时去失了。后来我特地另做了一份小型的,系在裤带上,我还刻过一方印章,自称「佩铃人」。又题过一首画牛的诗道: 「星塘一带杏花风,黄犊出栏东复东,身上铃声慈母意,如今亦作听铃翁。」这都是纪念我祖母和母亲当初待我的一番苦心的。
我每回上山,总是带着书本 的,除了看牛和照顾我二弟以外,砍柴检粪,是应做的事,温习旧读的几本书,也成了日常的功课。有一天,尽顾着读书,忘了砍柴,到天黑回家,柴没砍满一担, 粪也检得很少,吃完晚饭,我又取笔写字。祖母别不住了,对我说:「阿芝!你父亲是我的独生子,没有哥哥弟弟,你母亲生了你,我有了长孙了,真把你看作夜明 珠,无价宝似的。以为我们家,从此田里地里,添了个好掌作,你父亲有了个好帮手哪!你小时候多病,我和你母亲,急成个什么样子,求神拜佛,烧香磕头哪一种 辛苦没有受过!现在你能砍柴了,家里等着烧用,你却天天只管写字,俗语说得好:三日风,四日雨,哪见文章锅里煮?明天要是没有了米吃,阿芝,你看怎么办 呢?难道说,你捧了一本书,或是拿着一枝笔,就能饱了肚子吗?唉!可惜你生下来的时候,走错了人家!」我听了祖母的话,知道她老人家是为了家里贫穷,盼望 我多费些力气,多帮助些家用,怕我尽顾着读书写字,把家务耽误了。从此,我上山虽仍带了书去,总把书挂在牛犄角上,等检足了粪,和满满的砍足了一担柴之 后,再取下书来读。我在蒙馆的时候,「论语」没有读完,有不认识的字和不明白的地方,常常趁放牛之便,绕道到外祖父那边,去请问他。这样,居然把一部「论 语」,对付着读完了。
同治十三年(甲戌一八七四)我十二岁。我们家乡的风俗,为了家里做事的人手男孩子很小就娶亲,把儿媳妇接过门来交拜天地、祖 宗、家长、名目叫做「拜堂」。儿媳妇的岁数,总要比自己的孩子略为大些,为的是能够帮着做点事。等到男女双方,都长大成人了,再拣选一个「好日子」,合卺 同居,名目叫做「圆房」,在已经拜堂还没曾圆房之时,这位先进门的儿媳妇,名目叫做「童养媳」,乡里人也有叫做「养媳妇」的。在女孩子的娘家,因为人口 多,家景不好,吃喝穿着,负担不起,又想到女大当嫁,早晚是夫家的人,早些嫁过去,倒省掉一条心,所以也就很小让她过门。不过这都是小门小户人家的穷打 算,豪门世族是不多见的。听说,这种风俗,时无分古今,地无分南北,从古如此,遍地皆然,那么,不光是我们湘潭一地所独有的了。那年正月二十一日,由我祖 父祖母和我父亲母亲作主,我也娶了亲啦!我妻娘家姓陈,名叫春君,她是同治元年(壬戌?一八六二)十二月二十六日生的,比我大一岁。她是我的同乡,娘家的 光景,当然不会好的,从小就在家里操作惯了,嫁到我家当童养媳,帮助我母亲煮饭洗衣,照看小孩,既勤恳,又耐心。有了闲暇,手里不是一把剪子,就是一把铲 子,从早到晚,手不休脚不停的,里里外外,跑出跑进。别着她年纪还小,只有十三岁,倒是料理家务的一把好手。祖父祖母和父亲母亲,都夸她能干,非常喜欢 她。我也觉得她好得很,心里乐滋滋的。只因那时候不比现在开通,心里的事,不肯露在脸上,万一给人家闲话闲语,说是「疼媳妇」,那就怪难为情的了。所以我 和她,常常我看看她,她看看我,嘴里不说,心里明白而已.
我娶了亲,虽说还是小孩子脾气,倒也觉得挺高兴。不料端阳节那天,我祖父故去了,这真是 一个晴天霹雳!想起了祖父用炉钳子划着炉灰教我识字,用黑羊皮袄围抱了我在他怀里暖睡,早送晚接的陪我去上学,这一切情景,都在眼前晃漾。心里头的难过, 到了极点,几乎把这颗心,在胸膛子里,要往外蹦出来了。越想越伤心,眼睛鼻子,一阵一阵的酸痛,眼泪止不住了,像泉水似的直往下流。足足的哭了三天三宵, 什么东西,都没有下肚。祖母原也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天天在哭泣,看见我这个样子,抽抽噎噎的,反而来劝我:「别这么哭了!你身体单薄,哭坏了,怎对得 起你祖父呢!」父亲母亲也得含着两泡眼泪,对我说:「三天不吃东西,怎么能顶得下去?祖父疼你,你是知道的,你这样糟踏自己身体,祖父也不会心安的。」他 们的话,都有理,只是我克制不了我自己,仍是哭个不停。后来哭得累极了,纔呼呼地睡着。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遭遇到的不幸之事。当时我们家,东凑西挪,能 够张罗得出的钱,仅仅不过六十千文,合那时的银圆价,也就是六十来块钱。没有法子,穷人不敢往好处想,只能尽着这六十千文钱,把我祖父身后的大事,从棺殓 到埋葬,总算对付过去了。
光绪元年(乙亥一八七五),我十三岁。二年(丙子一八七六),我十四岁。这两年,在我祖父故去之后,经过这回丧事,家里 的光景,更显得窘迫异常。田里的事情,只有我父亲一人操作,也显得劳累不堪。母亲常对我说:「阿芝呀!我恨不得你们哥儿几个,快快长大了,身长七尺,能够 帮助你父亲,糊得住一家人的嘴啊!」我们家乡,煮饭是烧柴灶的,我十三岁那年,春夏之交,雨水特多,我不能上山砍柴,家里米又吃完了只好掘些野菜用积存的 干牛粪煨着吃,柴灶好久没用,雨水灌进灶内,生了许多青蛙,灶内生蛙,可算得一桩奇闻了。我母亲支撑这样一个门庭,实在不是容易的事。我十四岁那年,母亲 又生了我四弟纯培,号叫云林。我妻春君帮着料理家务,侍奉我祖母和我父亲母亲煮饭洗衣和照看我弟弟,都由她独自担当起来。我小时候身体很不好,祖父在世之 时,我不过砍砍柴,牧牧牛检检粪,在家里打打杂田里的事,一概没有动手过。此刻父亲对我说:「你岁数不小了,学学田里的事吧!」他就教我扶犁。我学了几 天,顾得了犁,却顾不了牛,顾着牛,又顾不着犁了,来回的折磨,弄得满身是汗,也没有把犁扶好。父亲又叫我跟着他下田,插秧耘稻,整天的弯着腰,在水田里 泡,比扶犁更难受。有一次,干了一天,够我累的,傍晚时候,我坐在星斗塘岸边洗脚,忽然间,脚上痛得像小钳子乱铗,急忙从水里拔起脚来一看,脚趾头上已出 了不少的血。父亲说:「这是草虾欺侮了我儿啦!」星斗塘里草虾很多,以后我就不敢在塘里洗脚了。
光褚三年(丁丑一八七七),我十五岁。父亲看我身 体弱,力气小,田里的事,实在累不了,就想叫我学一门手艺,预备将来可以餬口养家。但是,究竟学哪一门手艺呢?父亲跟我祖母和我母亲商量过好几次,都没曾 决定出一个准主意来。那年年初,有一个乡里人那称他为「齐满木匠」的,是我的本家叔祖,他的名字叫齐仙佑,我的祖母,是他的堂嫂,他到我家来,向我祖母拜 年。我父亲请他喝酒。在喝酒的时候,父亲跟他说妥,我去拜他为师。跟他学做木匠手艺。隔了几天,拣了个好日子,父亲领我到仙佑叔祖的家里,行了拜师礼,吃 了进师酒,我就算他的正式徒弟了。仙佑叔祖的手艺,是个粗木作,又名大器作,盖房子立木架是本行,粗糙的桌椅床凳和种田用的犁耙之类,也能做得出来。我就 天天拿了斧子锯子这些东西,跟着他学。刚过了清明节,逢到人家盖房子,仙佑叔祖带了我去给他们立木架,我力气不够,一根大檩子,我不但抗不动,扶也扶不 起,仙佑叔祖说我太不中用了,就把我送回家来。父亲跟他说了许多好话,千恳万托的求他收留,他执意不肯,只得罢了。
我在家里,耽了不到一个月。父 亲托了人情,又找到了一位粗木作的木匠,名叫齐长龄,领我去拜师。这位齐师傅,也是我们远房的本家,倒能体恤我,看我力气差得很,就说:「你好好的练罢! 什么事都是练出来的,常练练,就能把力气练出来了。」记得那年秋天我跟着齐师傅做完工回来,在乡里的田塍上,远远的看见对面过来三个人,肩上有的背了木 箱,有的背着很坚实的粗布大口袋,箱里袋里装的,也都是些斧锯钻凿这一类的家伙,一看就知道是木匠,当然是我们的同行了,我并不在意。想不到走到近身,我 的齐师傅垂下了双手,侧着身体,站在旁边,满面堆着笑意,问他们好。他们三个人,却倨傲得很,略微的点了一点头,爱理不理的搭讪着:「从哪里来?」齐师傅 很恭敬的答道:「刚给人家做了几件粗糙家具回来」。交谈了不多几句话,他们头也不回的走了。齐师傅等他们走远,才拉着我往前走。我觉得很诧异,问道:「我 们是木匠,他们也木匠,师傅为什么要这样恭敬?」齐师傅拉长了脸说:「小孩子不懂得规矩!我们是大器作,做的是粗活,他们是小器作,做的是细活。他们能做 精致小巧的东西,还会雕花,这种手艺,不是聪明人,一辈子也学不成的,我们大器作的人,怎敢和他们并起并坐呢?」我听了,心里很不服气,我想:「他们能 学,难道我就学不成!」因此,我就决心要去学小器作了。
Views: 602 | Added by: laodie | Tags: 白石老人自述, 齐白石, 名人传记 | Rating: 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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